八月三十日,鲁米讷宫
回到洛桑的第一个周日。心想着不能总是一个人宅在房间里,遂出门前往洛桑市中心的鲁米讷宫 (Palais de Rumine)。这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里有几处常年开设的免费展览,以及公共桌椅。除了夏天偏闷热以外,是个周末的好去处。 二楼目前有关于沃州地区考古学的临时特展。相比于很多地方特色的考古展览,这个特展的特点在于坦率地承认了考古和历史学的发展受制于时代诉求。例如在勒芒共和国 (République du Léman) 时期,为了彰显自身的独立传统而强调了中世纪萨伏伊公国的本土自治的历史遗产。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后续的冷战撕裂了欧洲的文化身份,各方势力均因此大大增加了对考古学的投入,以期用更多的考古发现来巩固本土的身份认同。战争一面摧毁了很多文化遗产,另一面又倒逼人们重新发现 (发明) 了历史。 看着展柜里的冰川遗迹和老式滑雪板,突然想起了七月在都柏林大学参加会议时偶遇的新朋友威廉。他是个挪威人,正在修读考古学硕士。威廉向我提到了冰川考古学,讲述这个分支是如何因为气候变化和冰川融化而兴起,而那些被封印在冰盖下的遗迹在重见天日后又是如何脆弱易逝。几天前西藏和尼泊尔边界因冰川断裂而爆发重大泥石流,几十米高的建筑瞬间被彻底掩埋,数千人失联,令人扼腕叹息。现代人的钢筋水泥在天灾面前尚且灰飞烟灭,更不用说又有多少具有发掘潜力的遗产自此消失。 冰川加速崩解因人类活动而起,但是尚且需要数十乃至数百年时间的温室气体排放与热量积累。但当人们彼此戕伐,巴米扬大佛在一天之内就可以被炮火挫骨扬灰,圆明园被烧毁只需要三昼夜。我突然想不明白,相比于躺在泥土里将命运交给沧海桑田,博物馆真的是更安全的堡垒吗?或许答案是否定的,但与其说这是为了保护遗产,不如说是当代的人们需要消费它们。遗产是缓慢的一次性消耗品,我们需要 (在人类寿命的相对尺度上) 缓慢地榨取个中价值,构建群体的文化身份,彰显个体的审美情趣。于是这变成了跨越世代的资源博弈,例如早年间缺乏彩绘保存技术,让后人再也无法亲眼看到许多兵马俑的五彩斑斓。这又可以是代际之间的精神反刍,就像文艺复兴对古典文明的重新阐释成为后世思想的新养料。